“花香水岸”又闻花香

阳光洒在湖北省长阳土家族自治县清江河畔。站在“花香水岸”生态保护司法警示教育基地的观景台上远眺，昔日裸露的白云岩已被厚实的植被覆盖，江风拂过，隐约能闻到泥土与草木的清香。

如果不看展板上的旧照，很难想象，这片鸟鸣山幽的风景区，几年前曾是一处触目惊心的巨大矿坑。

“以前只要一起风，家里的桌子上就是一层灰，窗户都不敢开。”住在山脚下的村民曾令全正在自家小菜园里修整篱笆，看着眼前这片失而复得的青山，感慨万千：“那几年，心疼啊！好在法院给咱们做主，这笔‘生态债’讨回来了。”

“康养胜地”背后的疯狂盗采

长阳，八百里清江画廊的核心段。时间回溯到2017年，彼时，一个名为“花香水岸”的康养旅游项目落户长阳。按照规划，这里将建成集休闲农业、康体养生于一体的度假区。

“当时听说要搞开发，全村人都很高兴，指望着在家门口吃上‘旅游饭’。”曾令全回忆道。然而，挖掘机进场后，不仅没有建起漂亮的民宿，反而在山坡上撕开了一道口子。原本承诺的康养项目迟迟不见动静，取而代之的是日夜轰鸣的碎石机和满载矿石的重卡车。

原来，“花香水岸”不过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幌子。某建工集团、某新材料公司、某康养旅游公司、某房屋公司等四家企业，在未取得采矿许可证的情况下，打着“应急排险”“项目场平”的旗号，行非法采矿之实。

这一采，就是好几年。

“那段时间，山上像被剥了一层皮。”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环资庭副庭长张鹏回忆办案时的场景：山体被大开大挖，陡峭的岩壁裸露，不仅破坏了森林植被，还引发了严重的水土流失。2021年4月和5月，周边山体甚至多次出现滑坡和开裂，直接威胁到山下村民的生命安全。

2021年，这一情况被中央生态环保督察组点名。

经鉴定，开采行为造成国家矿产资源损失9007万余元、生态环境服务功能损失费用648万余元、生态修复费用2010万余元。

跨越两地的“恢复性司法”接力

该案引起了中央生态环保督察组的高度关注。但摆在司法机关面前的，不仅是定罪量刑的刑责问题，更是如何让破碎的山体重披绿装的现实难题。

“绝不能一判了之、一罚了之。企业赚了黑心钱走人，留下烂摊子给政府和百姓，这种怪圈必须打破。”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相关负责人表示。

一场跨越宜昌、武汉两地的司法接力由此展开。

宜昌市夷陵区人民法院就某新材料公司非法采矿作出刑事判决，将矿产资源损失9007万余元作为违法所得予以追缴，并处刑事罚金500万元。另有多名被告人被判处有期徒刑。

鉴于被告方行为的破坏程度和案件的社会影响，湖北省人民检察院对此案提级办理，指定武汉市人民检察院向武汉中院提起民事公益诉讼。

“这不仅是赔偿问题，更是对破坏者的一次深刻警示。”张鹏在翻阅厚厚的卷宗时，心情沉重。

综合考虑行为人主观过错程度、违法次数和持续时间、非法采矿所获利益等因素，2023年12月，武汉中院判决被告4公司连带赔偿生态环境服务功能损失648万余元、一倍的惩罚性赔偿648万余元，并在湖北省级媒体上向社会公众赔礼道歉。

这一判决，不仅让破坏者付出了沉重的经济代价，更确立了“环境有价，损害担责”的鲜明导向。

从“被告席”到“修复场”

判决只是手段，修复才是目的。

案子判了，执行能不能到位？生态修复能不能落实？这是长阳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最为关心的问题。

案件办理过程中，长阳法院并未坐等判决生效，而是依托府院联动机制，推动涉案企业先行开展生态修复。

“我们多次把被告企业负责人请到现场，让他们亲眼看看自己造成的破坏。”长阳法院法官田旭辉介绍，在司法威慑与教育感化下，涉案企业态度逐渐发生了转变，开始配合当地政府进行复绿工作。

坡面清理整形、坑塘回填覆土、挂网喷播复绿……207.9亩的荒山秃岭，开始一点点恢复生机。

2023年3月，长阳法院在花香水岸项目所在地挂牌生态保护司法警示教育基地。“把这里建成基地，就是为了留下一面镜子。”长阳法院院长孙莉在揭牌仪式上说。

如今，这里已不再是单纯的案件现场。法院定期组织当地矿山企业主、项目负责人来到这里上“法治公开课”。看着展板上非法采矿留下的深坑照片，对比眼前复绿后的景象，不少企业主深受触动。

“以前觉得挖点石头不是大事，现在看到这个基地的案例才知道红线碰不得，代价太大了。”一位参观的民营企业家坦言。

冬日阳光下，曾令全指着远处一片新栽的丹桂树林说：“那是去年补种的，长势好得很！如今，这里真的闻到了花香。”

从“疮痍之地”到如今的“花香水岸”，这片土地见证了人民法院守护绿水青山的坚定决心。法治的力量不仅写在判决书里，更写在了连绵起伏的青山之间。（记者 蔡蕾 通讯员 袁超一 贺玉琼 聂莹）

来源：人民法院报